【王國戰記】【限定交流】—— with in_them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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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微涼,不完全冰寒的氣溫融化霜雪,裂開地面冰層。陽光灑落,時光破土,冒出纖柔易折的草綠幼苗,萬物重新萌芽。
latest #61
告別師長,重新約定好聯絡方式,賽西爾將布囊扛上肩膀,再度開始一個人的旅行,歸返屬於他的獅牙堡。

無關情感濃淡稀薄,人只要有所成長,必當學習獨立,學習自主生活,學習不依靠誰而能做出決斷。
各自歷覽的風景打磨各人,在每人身上累積獨一無二的記憶,當某一刻他們相互需要,才能對對方伸出篤定穩固的一隻手。
相異的經驗與判斷帶來穩定,得以抵抗從單一思路與視角難以料想的各種突發狀況,那是真正的互相扶持、彼此協助,遠勝單方面的依賴。不需要長久待在一起。

——所謂的「長大成人」。
他在黑堡待了一段時間,沿途採集的素材除了條件較嚴苛的幾項外,大都已經處理成能夠立即使用的狀態,大大減輕肩膀上的負擔。
單獨行動的人總不趕時間,難得一趟遠門,南下歸途他並沒有規劃一條筆直直指家中的道途。
與來時相同,幾條未定的路徑由他隨心揀選、行動。春季氣候多變,環境條件能讓不同的礦石、植物充盈與冬季相異的能量,即使是一、兩個月前曾踏足的地方,此刻再次蒞訪,幸運的話,他還能再遇到哪些意料之外的驚喜。

但「驚喜」不應該包含當他抵經哪個村莊,為填飽肚子而隨意找了間餐館,受到門口服務生熱情招呼被領進店內後,才發現裡面早就高朋滿座。
「就這,你坐這。」

被欽點的桌子對面已坐了個人,店員告知座位的態度過於隨興且理所當然,彷彿誰發出質疑才是不正常的那方,他幾乎只差沒被直接按著肩膀立刻就坐。

……肯定是異地村莊民情不同。民情不同。

他為從清晨空腹至日正當中的習慣餓得發暈,被氣勢震得一時之間忘了表達疑惑或乾脆換個場所用餐的選項,傻楞楞坐下。
店員笑咪咪地滿意點頭,丟下一句「我去拿菜單給你參考——」一溜煙跑掉,一瞬間讓他失去最後反抗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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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有到哪哪客滿的體質。

──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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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months ago @Edit 2 month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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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行入座的黑髮青年愣愣坐視一切發生,過於自然招呼的服務生與佔據對面位置的人一同在他腦海畫出大大問號,他幾乎都聽見自己那聲未脫口而出的錯愕呼喊。

為什麼還偏偏是討厭鬼?

他不知道自己擺出怎樣的表情,但他決定舉起水杯擋臉,倒不是擔心些什麼,只異常感到尷尬。灼灼金瞳險險避開那翠綠,垂眸凝視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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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months ago @Edit 2 months ago
內心感受複雜,他有那麼點覺得一直撞歪人很抱歉,罪疚感與某種復仇快意矛盾衝突。而對方的存在既是感到熟悉卻實則陌生無比,他感到想疏遠又想親近──噢,沒有,他沒有想要跟討厭鬼變得要好,絕對不要。

所以他才不要先開口跟對方說話。

半賭氣想著,他自顧自看起菜單,沒想分人看,無論忙碌的服務生有沒有記得拿菜單回來。
被招攬入店、被迫與人併桌、被不由分說帶完位就跑……好吧,這一切他並不是那麼介意。

午間的餐館內瀰漫番茄燉湯的氣味,盛產蔬果稻作的村莊多以完整的果物入菜,蘋果清甜、起司馥郁,足以勾動人食慾的美好氣息在呼吸間順著氣管、進入體內,讓人產生正在進食的錯覺,又因未有任何食物在嘴裡咀嚼、在咽裡吞嚥,又進一步催化胃底的空虛感受。

以幾日徒步旅行而言,對照他平常的運動量,或許早餐依照平時習慣只喝了一杯蜂蜜牛奶就出發,確實過於勉強,他餓得有些精神靡萎。
對面的人沒被店員招呼就硬生生突然多了他這麼個同桌,也是個可憐蟲。對方捧起杯子低頭就口,披風斗篷本就是能增加隱蔽性、強調低調、表達謝絕打擾的裝束,只有額前的黑髮進入他的視線。
他沒有平白無故往人身上隨意掃視任意評判的興趣,也僅在就坐時順著動作帶到對側時略望幾眼,就移開目光。他將手肘拄在桌面,指掌托著下巴,偏過頭。

陌生人的唐突出現破壞原先獨自用餐的自在,可憐蟲對桌沒有對此表達意見,不知道是不甚介意、懶得介意,還是跟他同樣,被看來親和笑笑的店員散發的莫名威勢震懾,於電光火石間錯失了反對的時機。

反正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朝他抗議?這位置也不是他選的。
「嘿——決定得如何?」

所幸今日運氣不錯,他沒有乾等太久,捲翹褐髮的人類店員再度回到他們桌邊。
店員眼望正對著菜單盯瞧的人,把另一份菜單塞入他的手中並無分他一眼;掏出腰側的紙條與筆的動作行雲流水,儼然一副就要立刻替對方點起菜來的態勢,一氣呵成而無半點遲疑,令人分不清楚這趟前來的主要目的究竟是「為他送菜單、順便幫人點餐」,還是「來替人點餐,哎順便給另一個人塞菜單」。

遇到個這麼奇怪的店家?店員?還算運氣不錯……嗎。
如果不糾結在蕩然無存的待客之道與禮儀上,這點菜的速度至少不像某間連顆太陽蛋都得煎個二十分鐘的餐廳那麼令人煎熬。

希望待會上菜時還能有這麼如此動人的效率。
店員搭話將他從思緒中拽出,舉杯逃避眼神接觸的人終究是讓木杯下沉幾分。想融進石磚牆與斗篷陰影下的計畫宣告失敗,晶瑩琥珀黃瞳自杯緣後小心翼翼窺探。

他緩緩放下杯子,一切舉止輕緩,落於桌面的杯底也幾近無聲。彷若自遮蔽物主動現身於白日下的鹿,一舉一動皆緊戒而慎重。

「……一份燉菜,然後、蜂蜜麥茶。」黑髮金眸的青年面容淡漠,平靜向店員點了餐。

接著是靜默,毫無下文。不知是因錢袋空空還是胃部空間不足,點單貌似無法增加更多高度。

店員表情微微凝滯,此刻眼球終於溜溜轉向一旁剛拿到菜單的人身上。對桌的長髮客人文弱氣質鮮明,身材不算壯碩高大─噢,大概也不用期待了啦。

「嘿,那──你要順便點餐嗎?還是我晚點再來?」刻意拖長的尾音活潑,神情略為慵懶的店員順帶問了藍髮青年。
塞入手裡的紙張從側邊打了幾個孔,大致以皮繩與布面封面綁在一起,無論是內頁邊角還是繩子穿過的孔洞均有反覆磨擦過的痕跡,顯示這樣簡單的菜單曾被人多次翻看,側面作證他隨意挑選進入的究竟是多麼超人氣的店家。

就不知道是因為人潮眾多而讓店員能無所畏懼地發揮本心隨興發揮不怕影響商家生意,還是因為這自由奔放的服務風格反倒吸引了有特殊偏好的客人絡繹前來。

牛皮紙上細細寫著每樣餐食的名稱及單價,主菜、副餐、甜點及飲品,每道餐品旁皆畫有可愛的示意圖,色鉛筆的筆觸與紙面共構成獨特的鄉村風味。
他將菜單一面面翻過,光是簡單掃略餐點名稱,不需要他意識到「需要思考」,進入眼中的文字在腦海中自動構建虛假的畫面與模擬氣味與口感,將食慾激盪更高一層。
「嗯、嗯……?」問句太快落回他的方向,一如菜單塞入手中時的毫無預備,店員無預警轉頭朝他拋出問句,彷彿他們本是一桌,同時確認雙方的點單並無問題。快節奏拋接的話語沒有勉強之意,又讓人不由得自主覺得應當跟上。

現在點?

洋蔥燉肉、番茄蔬菜湯、起司烘蛋……曾於眼前快速掃過的菜餚選項一項項浮冒腦際,張口之前他甚至還不知道自己會點些什麼。
做決定的時間太短,人腦的認知機制在表意識的監督之外自行運作,某種內隱記憶效應正常發揮作用——當人曾聽過、看過某一組詞彙後,將能更快聯想到與此組詞彙更相關的其他詞彙,此機制中,在無意識的情況下,人的聯想效果優於有意識的刻意記憶,是謂「促發效應」。

白話來說,聽到什麼想選什麼。

「燉菜。」他脫口,然後才接著補上自身偏好較明顯不需猶豫的後續配餐。「羅勒烘馬鈴薯,蘋果汁。謝謝。」
「哦,好。兩份燉菜、馬鈴薯、蘋果汁、麥茶,知道了。」
店員挑起一邊的眉,在紙條上隨意繞畫幾圈,自顧自點點頭,接著隨手抽走他與對桌之人手上的菜單。如風而來,似風而去,甚是自由。

……咦?

收回不知為何朝過於颯爽的背影伸起的手,再一次輸給了自身敏捷遠高於他的普通人類,他僵硬轉回下意識追隨目視對象而跟著轉向後方的頭,角度的偏移讓目光自然降落於對桌。

啊,金色的……

他兩眼放空,就這麼將渙散的眼神正對在人的臉上,也拿起早早放在桌面上的迎賓水杯靠上嘴邊,放棄掙扎與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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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店員確認著一一唱出品項,像是他們本來就約好同桌吃飯時,他無意識皺起眉頭。熔岩般灼灼金眸瞪著如風身影溜轉離去,像是巴不得將人身上燒出兩個窟窿。

……討厭鬼幹嘛學他點燉菜!

他轉移仇恨的方式簡單粗暴而幼稚,即使不知道對方為何如此選擇。或許對方便愛吃燉菜,或許對方只是剛好很有吃燉菜的心情,但他內心便不講理的埋怨。

綠茵視線投來,他便將眼靜靜閉上,做著平復心情的深呼吸。感受肺部緩緩蓄積餐館內歡欣空氣、食物香氣與人聲笑語──對桌舉杯的聲響擾亂了他的思緒。

啊,他記得,一開始只有拿到空杯,所以要喝水的話要另外走去斜對角的木桶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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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咕嚕。

那細微吞嚥的水聲使他愕然睜眼,眼角餘光看見青年手裡木杯那水波晃蕩的餘波。要不要告訴對方裝水處在哪的煩惱被拋回迷霧森林,他腦中只有過於錯愕的怒意。

「哈?」他是被差別對待了嗎?意外脫口而出的茫然,與一瞬查覺到真實發出聲響,他拽平唇線,緊抿薄唇。

這個──不算是──開口跟──討厭鬼講話──絕對不算!

他嚴正而吃相醜陋地拒絕承認這份失敗。
正在發楞出神的人自然不可能也不會跟上這複雜曲折的心路變化歷程,發散的思緒直到突兀的「哈?」聲響起才聚斂起來,將前方的視覺畫面送入腦內的思考處理路徑之中,把對桌的陌生同桌真正看進眼內。

「哈?」

他偶然的同桌看上去和他年紀差不多大,燦金的雙眼在深黑髮色的對照下顯得特別熠熠澄澈。如琥珀般的通透金瞳現在燃燒莫名其妙的怒意,年少嗓聲從那喉間發出,抓回他注意的單音語調,一般而言僅能被解釋為錯愕與挑釁,而不具備招呼或單純搭話等友善意涵。

他反射性以同樣的音節表達疑惑,困惑地與那視線正正對上,直接坦然如學者探究真相,又如獵人搜捕獵物,鎖定目標從沒思考該不該移開。
他承認,他沒少看過誰對他面露慍色——多半是因為他說的話,有時是因為他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少部分是為他所採取的行動。
錯愕的頓點、猛然打斷正常換氣而顯得明顯的幾次吸吐、脫口的咒罵或譏諷、泛紅的耳尖,他不是不知道他人憤怒的原因,即使背後的理由他從不理解,也不會同意。

但這是怎麼回事?這次他什麼也沒做,更什麼也沒說,不過發了幾秒呆?

這座村莊總不會不與人搭話聊天還犯法了吧。

「怎麼了?」

他開口,渾然不覺將點燃他人怒意的水杯移開,放回木造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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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等等等、不要──不要搭話!

黑髮青年一張冷臉不興半點波瀾,首先出聲的人並未馬上回話。原先靠著桌面的身軀往後挪,徒勞無功試圖拉出兩人間的最大物理距離。

他還沒想好要以怎樣的態度面對討厭鬼。

滿臉冷靜實則慌得沒底,他幾乎都想照著本意惡聲惡氣演出,那是他從來不曾料想的待人態度。他對烏努咕爺爺講話隨心所欲,偶爾拌嘴也不到這般破罐破摔,一肚子壞水倒盡的狀態。

何況他憑什麼這般待人?

先是將人撞倒在地、對人失態憤怒嗥叫、收了人家禮物、回想起來都會因尷尬記憶而疼痛地抱了人家一把。而還不只這些,他在人家每回進森林採集素材時,都仗著掠食者姿態之便,將對方想摸的小動物悄悄嚇跑,最後還滿大陸撞人家膝窩……若就為了幾句傷怪物心的話,對方也實在付出得太多了,他的罪孽可謂罄竹難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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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就沒有想和他變得要好──藉口都是藉口。作為成熟的大人,他不能這般任性妄為下去,不能行惡,作為做一件壞事可以被當作十件壞事計數的怪物,這樣真的太虧了。

他終於想得通透,低垂金眸轉上,正對那彷彿從未移開的草綠眼眸。

「……我拿到的是空的水杯。」那熔岩怒意熄滅得徹底,現在平靜映出金屬般冷硬質地,「所以,看到你有水喝很驚訝。」不是生氣喔、真的不是。

此時店員上了飲料。只見店員手臂上是層層疊疊菜餚盤子堆成小山丘,以一個微妙角度維持住平衡,掌心拿著圓托盤,另一隻空手自上取下兩杯飲料。先是上了飄著酸甜果香的果汁,接著是棕色茶飲。

「你們的菜還要再等一下哦。」店員慵懶開口,頂著那滿臂菜餚輕巧轉身前往別桌卸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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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平復起初沒水喝的不滿,他馬上捧起蜂蜜麥茶喝了一口,卻未喝到期待中的蜂蜜甜香。於是他想起來對方複誦餐點品項時沒有添上「蜂蜜」兩字,原以為是內部簡略的稱呼方式,沒想到還真的一點蜂蜜都沒有加啊。

不要生氣,冷靜點,想想美好的事物。

黑髮青年再度閉眼,深吸一大口氣,兩手還是忍不住緊緊攥成拳頭。
同一張桌子,同樣的水杯,一杯添滿水,一杯是空杯。
理論上一間餐廳應該會秉持一致的待客流程,而他們兩個人拿到的杯子卻有差異……不會是上一位客人裝了水沒喝完就離開,然後因為店內生意太好,忙碌的服務生一時之間沒注意到,就讓這杯留在桌上了?

他僵硬緩慢點兩下下巴,平時與人相處也少在對應禮節上多加留心的人不會計較甚至根本不會留意到單以「表達驚訝」而言,對方的發語詞究竟失禮與否。
僅表達確實接收到回話的意涵,他沒有以此為開頭繼續向人攀談。

瞟向手邊的水杯一眼,他微幅地、他自認為不明顯地將可疑的杯子往旁邊推了一點,或許直到離開餐廳都不會再碰。
金色的瞳與他正對而上,雙瞳的主人說話。絲許微妙熟悉伏在肌膚表面,又像從體內哪處透出,莫名而令人心神不定,隱約騷動無法辨別源頭也幾不可見。
異樣感不明顯,沒必要向誰說明詢問或向內思索探究,只要刻意略去不管就能直接忽視。

放上桌面的果汁通透如那對眼,容許光線透穿,澄清而無從掩蓋一切,無論是其中的雜質或是純粹;飲料替代忍受口渴或喝下可能來路不明的水兩項選擇,他下意識轉移目標,喉間來不及形成乾渴,立刻單手攬起杯子。
天然清新,並不真正缺水的喉頭溢過一陣香甜,偏甜的清透果汁帶著恰到好處的酸,正對上他的偏好口味。

今天或許太幸運了點?
他沒有期待對方做出什麼反應,毫不關心而冷淡沉默正是他所期望的。

推動水杯的聲響細微,卻無比確實被聽覺深刻捕獲,金眸微睜凝目向聲音源頭,接著掃過那伸向果汁的手。清新甜味漫開,敏銳嗅覺早被果汁香氣佔據,他只感到好羨慕,他的麥茶原本也該飄散蜂蜜甜香。

黑髮青年不自覺癟起嘴,一聲不響表達不滿,一面伸手覆住水杯口,替自己將水加滿。他寧可喝水也不要喝沒味道的茶。

隔壁桌客人低聲聊天,但因桌距擁擠,那竊竊私語仍不請自來飄進耳畔。

「明明聽說鄰村成功圍剿了狼人不是嗎?身高好像有四公尺那麼大隻的狼人耶……但最近路上很常有被撕得四分五裂的屍體,不知道有沒有關聯……」頭上有寶石髮飾的女性滿臉不安低唸著,手裡仍緊抓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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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有聽說不只一隻狼人啦,聽說像軍隊一樣有十幾隻……但有可能嗎?獵魔人多得像老鼠滿街跑不是嗎?我在想會不會其實是敵軍培養的狼人軍隊……嘿嘿,畢竟同類才是最可怕的存在。」同桌的矮人大叔嘿嘿笑,以戴滿戒指的五指把玩金幣,讓硬幣在指背上靈活翻動。

青年喝水動作一滯,接著若無其事放下水杯,眼神不敢明顯飄向鄰桌,但確實悄悄聽著。

此時店員的身影如風竄到桌邊,「羅勒烘馬鈴薯。」他放下香料氣味濃郁的料理便轉身替鄰桌點菜。

「我們要一隻烤乳豬、兩份燉菜、一個蘋果派、蜂蜜酒兩杯、一份煙燻鯡魚搭配無花果和白麵包……啊,再來點乾酪,搭配麵包最好吃了。」店員喜孜孜露出笑,迅速複述菜品又多推薦了一款燉小羊羔肉湯便又匆匆離去。

抓不準問話時機的黑髮青年僅是乾瞪眼,看著對桌的討厭鬼獲得冒著熱氣的美味馬鈴薯。
而討厭鬼之所以為一個稱職的討厭鬼,他絕不會注意到對面複雜的羨慕與過於明白的委屈神情,不會注意到他曾聽過的點餐詠唱與店員端至對桌的魔法效果並不一致,不會注意到可怕而明顯揉合了誇大與臆想意味的傳言在鄰近桌邊擴散。

人言組織恐怖而令人畏懼的煽動,無人真正以恐懼與敬畏相對。
一言一語逐漸聳動的言談拋接只為單純娛樂效果,誰能最後把留言添醋成一個驚悚刺激的恐怖故事,誰就成了桌邊閒談的交流冠軍,炒熱活絡飯局的氣氛之王。

人耳對於同族的辨識不夠敏銳,周圍此起彼落或笑或吼的交談聲彼此錯雜,逐漸交織成一整片無法區分源頭的哄鬧,被他的放空自動過濾於耳外。
視線之中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顏色,在他還來不及察覺異樣之前,轉瞬恢復原狀,一如平常。
甜蜜的果汁沾過舌頭表面,甜膩在完全封住喉頭的一瞬間由酸氣自然化解,甜味確實拖住了他的思緒,沒讓他的意識一路拋到大陸上不知道哪角落,情緒隨著血糖上升,馬鈴薯上桌。

時機簡直完美。

淡黃馬鈴薯與蛋黃和油脂製作的奶油醬汁攪成一塊,捏成兩顆有成年人手掌大的馬鈴薯球。
其上擺有羅勒葉,經過烘製的淡淡植物香氣與馬鈴薯的味道互相提味,食物表面冒出陣陣稀薄白霧,草本而溫暖的氣味勾人食慾。

他在桌面張望,在桌緣發現擺有刀叉與湯匙的小小竹編籃子,取起其中一根銀製湯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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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取出銀製湯匙時,他本能地抖了一下。肌膚汗毛直豎,幾乎感受到那金屬冷光發散寒氣,冰霜般透著涼。然而若伸手碰觸或刺進血肉,銀器頓時又如熔鐵滾燙,燒灼痛楚令人發狂。銀製器具對他而言便是如此,既冷又燙的討厭存在。

討厭鬼拿著討厭銀器有種更討厭的感覺,一定不是他的錯覺。

在人擅自併桌入座時才剛脫下手套,獵者此時又默默拿出厚皮手套戴起。他靜靜朝小籃子投去一瞥,試圖確認裡頭有多少凶器。

連蜂蜜都忘記給的破店用什麼銀製湯匙。

此刻內心抱怨不講理得可以。
下一道料理還未有上桌的跡象,他只能看著對面的人先吃。隔壁桌的烤乳豬倒是先來了,香料醬汁鹹甜氣味濃郁漫開,烤成焦糖棕的油亮外皮誘人無比。矮人咂咂嘴,差點流出口水,一刀豪邁切下,露出軟嫩內裡,完美鎖在裡頭的肉湯流出。

好香好餓好想吃,今天真是太衰了。很喪氣的黑髮青年默默將額頭貼上桌面,一動也不動扮演餐廳擺設。

鄰桌已無暇聊天,高舉著蜂蜜酒以燦爛無比的笑靨互相敬酒,大口享用多汁肉塊。
同樣一間餐廳,同樣一張餐桌,有人陷入喪氣的石化狀態,成為一尊除了飄散哀怨以外存在感越來越低的雕像;也有人被菜餚餐點香氣勾動食慾,手執餐具,兩眼放光,蠢蠢欲動的期待心情透過眼神及神情溢出身外,滿溢身周的空氣。

若情緒可以被魔法簡單具現為顏色,此刻鄰近的客人大概可以看見由光亮及黑暗各據桌子一方的奇景。

人與人間的感受經驗各不相同,沒有交流也不必互相理解,所以一切被分割而開。
他以勺背稍稍將兩球馬鈴薯球分開,輕輕從其中一顆的邊緣挖下一口,份量僅占三分之一湯匙。
溫熱的香草氣息,在他幾下嘗試呼散熱度後撲回他的臉上。
冷熱感覺敏感的人盯著匙尖,等待冒著白煙的食物與空氣平衡溫度,降至可以入口的程度,又真的只等了幾秒,就迫不及待含起湯匙。

銀是導熱良好的材質,圓滑匙背貼上舌面的瞬間,舌尖被燙得本能反射縮了一下,細細的麻癢刺在舌頭表面。
馬鈴薯濃郁的香氣撲騰,上顎、喉間,口內濕潤的部分尚未接觸食物本身就已被強勢的氣息沾滿。

他小心地以牙齒咬下咀嚼,僅被簡單攪拌幾次的美乃滋與馬鈴薯的質地相異,偏甜的沙拉豐富馬鈴薯質樸的口感,每一下都在嘴裡激發比例不同的刺激與驚喜。

哦,好吃,好好吃……

不存在的幸福光芒加強,他被螫得瞇起眼睛。
嚼嚼嚼。

再鏟一湯匙。吹氣。燙。嚼嚼嚼。
記憶、感受、意識,魔法依情緒而生,附著於生命力,好好進食補充營養能讓身體成為適合培養魔力的環境,最後由精神力操控,無法眼見為憑的虛無飄渺化為現實。
沉浸於比預想之中還要更超出許多層級的美味,術師身邊可稱為「幸福快樂」的氛圍幾乎強烈得將要可視化。

兩人的注意力因截然不同的原因飄離當下,沒人注意桌外的動靜。

「燉菜來咯——」

碰的一聲,肩膀一跳。
他們共通的點餐不講道理突然上桌,木桌與白瓷撞得清脆;餐盤置於餐桌的正中間,徑直踩上亮暗邊際。

「這樣就上齊了吧?慢慢吃。」
等等,等一下,所以這盤是誰的?
他模糊記得對桌只點了飲料跟燉菜,而他的點餐亦只差燉菜,這句「上齊了」又是誰上齊?

不僅無說明燉菜歸屬,甚至將菜過度公正地置於他們正中間,剝奪了最後一絲推理線索。
服務生這次再度放飯就跑,依然瀟灑如風,留下活生生從「這太好吃了吧好開心」的魔法氛圍中被強行拉出的術師坐在現實中,有點凌亂。
匙尖敲擊盤底,細碎金屬刮擦響,嘴唇含住湯匙發出的細微水聲,因入口熱食微紊亂的呼吸節奏,呼氣降溫,牙齒刮過匙面,緻密而規律的嚼食聲響,吞嚥,糊濕的貪饞響聲──他有時真討厭自己能聽得那麼清楚。

彷彿某種酷刑的進食聲響持續一小段時間,接著一句話飄來,瓷碗敲響桌面的聲音將他嚇得抖了一大下,抬起惶惶金眸張望。

燉菜熱氣飄進鼻腔,引人食指大動,但他沒敢挖來吃。而相同的困惑同樣在腦內盤桓,他瞪大眼盯著那迅速離去的背影,茫然呆舉一隻來不及掣住對方的手。若能用眼神射箭,他真該將那服務生射成豪豬。他來不及出聲喊人。即使知道比起肢體動作,聲音跑得更快,但他仍常常反應不過來,出聲前先嘗試動了手。

他不想起身去揪住人問話,暫時沒事幹的獵者稍稍往外挪了椅子,從緊貼牆邊的擺飾模樣挪向桌緣,安靜等待那個服務生行經一把攫獲。
等待獵物自投羅網期間,他又瞥了對桌的討厭鬼一眼,想起一個問過兩個人都未曾得到解答的問題。

不過還有問的必要嗎?

「……雖然你現在看起來很好,」他突地開口向人彆扭搭話,游移眼神未曾落在那雙草綠上,「你那天喝醉吐了兩次、呃,後來一切還好嗎?」

他是想問對方後來有沒有好好和歐索魯哥哥和奧爾迦先生賠罪和道謝,或是支付一點借房休息的費用,絕對不是擔心對方吐到虛脫或隔天被惡意追討高額清潔費用之類的。
這無疑是一次正中紅心的有效攻擊,從自身建構舒適場域跌出的術師,摔進無意間架起的言語之網。
不費獵者吹灰之力,他被徹底捕獲,肩頸緊繃,手裡的湯匙跌落盤中,在柔軟的馬鈴薯球上敲出圓形印痕。

動彈不得。

有些動物在感受到生命威脅的瞬間,會進入僵硬的假死狀態,全身肌肉繃緊,呼吸停滯,目光渙散。
他現在就是那隻呆坐在原位的草食動物,弱小、可憐、無助,在獵捕者冰冷無情客觀的審視下,彷彿僅要稍稍輕舉妄動就會被瞬息揪出破綻,一舉擊殺。

但那雙眼睛分明沒有望過來。
喝醉喝到吐。即使他是喝了太多會留不住記憶的類型,但在他的印象中,這事情只發生過一次。
所以說,這個人是當時在場,還是這消息被莫名其妙廣傳至人盡皆知?

不可能吧。

所以他真的吐了兩次?

「呃。」他的嘴或許被下了複製同桌語氣詞的咒語。

他眼神飄移,好似這般就能躲過假想中的灼灼金瞳燒在皮膚上,熱辣的感覺從臉部開始點燃,直到燒麻到指尖,他才想起應該要好好重新拿起湯匙,答出在正常社交溝通上顯然只會把話題焚斷的回應。

「挺好的。」

現在挺不好。
摔下湯匙的聲響嚇了他一跳,整個人抖了一大下,或許也是因為如此,他得以好好將視線放在對桌的人身上。

他擾亂,而那些過於深刻納入耳畔的進食噪音順勢停歇。平穩規律呼吸聲倏地扼止,停下愜意咀嚼的動作,緊繃的肩頸線條,僵直舉止仿若遭受攻擊驚嚇的草食動物。

難道他問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嗎?他長得太兇惡了──又或許對方只是不想和自己說話吧。他總有很多想像出的理由回答那些無端困惑。

老實說,那不太算是他想聽到的答案,卻也足夠滿足他。於是黑髮青年點點頭,隨意讓人截斷話題,垂眸緊盯桌面冒著熱氣卻無人問津的燉菜。

射箭手套簍空的兩指使他現在無法以慣用手拿餐具吃飯,於是他伸出戴上厚重手套的右手,從餐具籃取出湯匙與兩個小碟子。
沒有過問燉菜歸屬權,他僅是擅自挖了兩匙燉菜分別放在兩個碟子上,一個推向對方,一個攬向自己這側。

「還是趁菜冷掉之前吃一口吧。」他試圖引導人回歸進食動作,不要像被冰封的野兔那般慘兮兮。他自認一人一口這樣很公平,雖然他還沒想到不碰到餐具把燉菜放進嘴裡的辦法。

服務生此時高速行經,替隔壁桌的人上了煙燻鯡魚佐無花果,托盤旁還有奶白的圓胖麵包與鹹黃乾酪。守株待兔已久的獵人伸手,迅速抓住對方的衣角,「……不好意思。」比起動作,話聲遲一拍才響起。
「我們、少一份燉菜,還有、我的蜂蜜麥茶裡面沒有蜂蜜。」腦內演練數遍的話語成功傾倒,服務生只是歪著腦袋想一下,「哦……我再幫你問問廚房喔。」麥茶杯被接下,接著服務生仰頭喝了一口。

「嗯,真的沒有蜂蜜吔,馬上幫你換杯新的喔。」服務生脫兔般自他掌間竄出,拿著麥茶迅速自視野消失。

這間餐廳的服務生是不是,有點奇怪。
先是突然地幾次搭話,現在則是將瓷碟推至他眼前,一副要分享餐點一樣的舉動。
共同分食一盤食物在他的認知裡屬於較為親暱的舉措,記憶中,也只有老師與他做過這種事。
畢竟,除了老師,他還真沒幾次與認識的人一同吃飯的經驗——更正,如果不計某個從去年開始莫名反覆遇見的啞巴的話。

冬季遇見啞巴時,對方的身體透著他不明所以的虛弱,狀態不佳。不過,既然身邊有同伴互相照顧,他亦留下了傳音水晶,讓他們危急時可以聯絡,至今他並未收到傳音要求,應代表一切安好,無須擔心。

說起來,眼前這個人為什麼表現得似乎認識他的樣子?即使只是在酒館看過他爛醉的景況,他們雙方應該仍是無話可談的陌生人才對。

他該不會也對這個人做過什麼?
不至於吧。
「哦、喔。」

他嚥了口口水,在真正落在他身上的金瞳注視下不敢不從。那視線冰涼而帶著金屬的冷意,無法令人感受如火光的熱度,而澄澈同酒液從頭頂澆灌,淋他一身,心虛發酵,濕得心底發涼。
普通的話語就如附加上強制效果的魔力,他只想到該順從要求將湯匙伸向應該是屬於他的那份盤子。

撈起切成片狀的去皮蕃茄,他將整個切片一次塞入嘴裡。與櫛瓜、茄子一起悶燉過的果實飽富湯汁,被拌炒後的蒜末與洋蔥氣味激發出更上一層甜味。
大抵人類也是屈從於五感的動物,暖熱的味道在口中散開,順過食道時亦撫慰慌張跳動的心臟,他自認為自己鎮靜一些,腦袋漸漸恢復運轉。

或許。

他咀嚼著。

就是個挺好的人,罷了?
食物的熱量經過身體的轉化,可以形成魔力,成為魔法的基本動力。
吃飯時忙碌的僅有嘴巴,從進食中獲得充足能量支援,術師鏟起下一塊櫛瓜切片塞進嘴裡,嚼食間終於又獲得力氣,反過來盯著對桌的人瞧。
不知對桌人彎彎繞繞的心思繁複,他僅是安靜盯著緩慢失溫的燉菜發愣。

經過幾個月的外地奔波,他早明白即使大家都不認識,仍可以一同坐著烤火分食,即使彼此面生,光是推啤酒杯都能一同歡笑,即使陣營相異,仍有人願意煮一鍋熱湯與大家共享。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或許並未那麼難以打破──前提是他們之前沒有任何糾葛紛爭。

而他注意到對桌投來的視線,抬眸定定對上那雙草綠。

若是賓利叔叔,或許會笑著說自己可沒下毒。若是洛納,可能會瞇起眼用力瞪人,彷彿下一秒要抽出武器。烏努咕爺爺大概會突然做出嚇唬人的鬼臉,還發出好大的聲音。

孚斯的話會做什麼呢?

他不知道,僅是睜著琥珀黃眼愣愣回望。此刻他沒有迴避討厭鬼的視線,下意識想表示「自己並不怕對方」。

「……眼睛不舒服嗎?」他懷疑對方眼睛周圍肌肉被下咒了,不然為什麼盯著自己看。
又一次意料之外回視,沉入自己思緒中的人其實不太在意誰有沒有望過來。抬眸、垂眼,不過都只是表情的一部分,人類以移動五官的位置與角度來表達情緒,而他人的情緒對他而言,從來都是「別人的事」,與己無關。

然而接續的問句打破單純地旁觀關係,將他由一段距離外的單純的觀察或不觀察一口氣拽入其中,拉扯他進入確實正與人面對著面互動的接近距離,以言語交流,邀約回應。

他不由得多分一點神注目向他發問的人——一對金瞳,如酒液,如果汁,熠熠生輝。

這次他自認鎮定地、不慌不忙地、應該沒有心虛地繼續嚼著嘴裡的瓜果切片,遵循從小被教導過的基本禮儀,直到口中的食物都被咬碎確實吞落咽喉才開口回話。

「……沒有?」雖然他沒有掌握到疑問從何而來,但不妨礙他依據自身情況得出確切答案。
碟子上的燉菜被他幾湯匙清空,原本餓得使人失去理智的空虛在填入絲許食物之後並沒有得到相應的滿足,而將進食的慾望撩高至更讓人難以忍受的程度。
燉菜與馬鈴薯球口感不同,每一次咬下都擠出騰熱的湯,他還想再吃一點,前面的人卻一嘴都沒動。

「你不吃?」挺好吃的。他其實想這麼說。

接近正餐時段,滿臂餐點的服務生在他們桌邊來來去去,每次經過都無可避免地帶動周圍的空氣,把那油煎豬皮的嫩香、火烤牛肉的炙烈、磨碎顆粒的迷迭香氣息送入他的鼻間。

方才為他們點餐的、顯然是負責他們這桌的服務生輕巧閃過,手裡是與他們桌上的菜餚幾乎是一模一樣的美好氣味,那遲來的第二份燉菜——

——追隨的視線眼睜睜跟從冒著熱氣的菜盤上了隔壁的桌子。

哦哦哦哦哦!矮人雀躍的呼喊取代午餐,回頭擺上他們的桌面。
他想對話應當在那聲「沒有」後結束,但追加的問句一如拋竿甩出的魚鉤,他盯著餌食,很明白自己終將一口咬下。基於禮貌,他會做出回應。

「……要吃、」指尖微微顫抖,在緊握湯匙後硬是靜下來,他挖了口小碟子裡的燉菜,穩穩送往唇邊。張口輕嚙櫛瓜一小角,想將整片燉煮軟爛的瓜類從銀匙上拖下來。

銀質器具不小心仍是碰到下唇,他瞬間抖了一大下,彷彿被菜燙著了那般,「……太燙,我晚點吃。」心虛低垂金瞳,他這回不敢再迎上那對草綠眼眸。

應該,沒有被發現吧?

旋風過境的服務生來得恰到好處,只見他兩手端著熱騰騰燉菜,衣袖夾帶香料濃郁的醬汁氣味──卻沒有半份燉菜放上他們的桌面。
服務生輕巧迴身,將他的蜂蜜麥茶擺上桌,「這次有記得加蜂蜜囉!啊,然後,剛剛幫你們確認了點單,的確還有一份燉菜,但我們最後一份燉菜已經賣完了,我會幫你們從點單劃掉、不會多收你們錢的……不用謝我囉,祝你們用餐愉快!」有禮貌微笑,態度彷彿不卑不亢,語調如此輕鬆愉快,像是好友親暱招呼般。

說完,兩手空空的服務生抬起腳,打算慢悠悠晃回去。

鄰桌菜餚豐盛,滿得快無空隙擺下餐具,氣氛快活熱烈,吃得嘴唇都塗滿油膏般潤澤。相較下他們這桌空蕩無比,彷若某種貧富對比的諷刺場景。

他的麥茶有蜂蜜甜香,他很高興,面對後頭一連串話語,腦子沒順利轉過來。他楞楞張著金眼,捧著麥茶發楞。
對桌的回答如何他其實並不在意,神情、語調、情緒在逐漸高漲的飢餓情緒淹沒,在冒著熱氣的燉菜盤底敲上別桌桌面發出叩叩響聲的瞬間,他收回勾連得太過可憐也可悲的視線,站起身,向前推出自己的碟子,打算乾脆給自己再來幾杓。
反正等後續那份燉菜來,他再依同樣的做法與人分食就好。

然後。

我們最後一份燉菜已經賣完了,我會幫你們從點單劃掉、不會多收你們錢的,不用謝我囉。
我們最後一份燉菜已經賣完了,我會幫你們從點單劃掉、不會多收你們錢的,不用謝我囉。
我們最後一份燉菜已經賣完了,我會幫你們從點單劃掉、不會多收你們錢的,不用謝我囉。
啊?

啊、啊?

服務生悠閒的步伐把尷尬完整地留給在桌前兀自站立的人,彷彿詠唱過哪種冰系與靈系的疊合魔法,攻擊他的精神,將他凍結當場,正舀起滿滿一杓燉菜湯汁與果菜切片的湯杓懸在空中。

如果燉菜賣完了。
如果他是在對桌的人之後才點餐的。

什麼是燉菜強盜?他現在的行為就叫作燉菜強盜。

而這盆燉菜的主人甚至還沒吃一口。

啪搭。

強勁的咒語攻擊術師引以為傲的手腕穩定性,那善於施術的手肘只輕輕顛過一下,大片櫛瓜無預警無辜摔回菜盤中。
湯汁濺起程度(dice20)
話語彷若投入深井,很久很久才落進意識,遲遲濺響水聲。他正要和服務員反應不滿,那如風的身影已颳去店內另一角,而櫛瓜墜樓高高噴起的橘棕醬汁糊了他的注意力。

烏絲綴上菜泥,白皙臉龐與米白上衣潑墨般濺出一道山水,連手套都難以倖免,渾身浸染番茄與香料的氣味。

他楞楞瞪大金眸,眼瞳驚愕而混雜慍怒,朝人直直投去視線。

現在可好。他點了燉菜,討厭鬼點了燉菜,接著兩份莫名變成一份,最後一份還通通送到隔壁有錢人的桌上。

他想說「我們可以一人一半」,但最後口裡吐出的話語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你弄髒我了。」語氣並不強勢,他並不擅長夾帶激烈情緒道語,於是那聽起來僅是軟綿的控訴。

「……你還噴到我的臉。」彷彿認為對方沒看見般,他再度重申自己遭遇到的狀況。
濺起的菜湯不是指向性魔法,無限定目標的範圍攻擊對桌,當然無可避免波及最靠近燉菜菜盤的術師本身。
他立刻為自己的一時分神付出直接代價,橘紅帶棕的的菜汁質地濃稠,拍上他的臉頰與衣袍。

飄散濃厚番茄與甜椒氣味的醬汁打濕他的前髮,暖色偏紅的色澤與偏冷的藍或綠皆不相容,所以湯汁順著瀏海的弧度滑下,在桌面滴出圓痕,畫面只能狼狽不和諧得令任何目視的人發笑。

可悲也可憤的是,番茄香氣在臉上轉乾而黏膩,他聞著味道,居然還覺得餓。

多好的一盤燉菜啊。

怎麼就只有一盤呢。

湯汁還在滴,他還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湯杓。溽濕的頭髮沒遮住他的視線,他開口,愣是半晌也沒發出一個音、講不出一句毫無意義的「我也濕了」。
焚灼的金瞳帶著與焰熾相似的灼燒,燙得他膚表發麻。

他染紅的衣袍與對方濺紅的上衣彷彿什麼殺人與被殺的現場,米白色的上衣與純白色的長袍見證一切荒唐,死去的可能是他的自尊心。

「……呃。」

紙巾、紙巾,哪裡有。

他首先移動勉強還能動的視線,為了掃視桌面——絕非是因為心虛,至少他這麼認為,應該——而低眸在桌上左右橫移。
桌面除了兩杯水、他手邊稍早點的而只剩下一球半的馬鈴薯球、蜂蜜麥茶及放在他們中間這該死美味的燉菜以外,其餘雜物什麼也沒有,簡直乾淨整潔得過份。

他又乖巧地將目光抬回人身上——這次他也說不準是不是真帶上了心虛——彎身向前的姿勢僵在當場。

……乾脆用魔法算了?

又有什麼魔法能用?
啟唇,僅有尷尬單音飄出,相顧無語。

對方同樣狼狽,他看見了,也理解對方面對此狀況似是無計可施。不耐視線相接的人逕自挪開那灼金,暗眸細凝胸前那華麗潑濺的赤紅。他這才注意到衣領邊也有沾上,伸指捏起頸間細鍊,從衣物底拉出鈷藍項鍊,確認他的寶物有無沾上髒汙。

指間銀白金屬水波般流線造型包纏石礦,彷若浪花層疊,點綴尾珠似水花激起。中央安穩坐落圓潤礦體,像汲取深海水層凝結成形,琉璃藍石隱隱浮動粼粼波光。若是對少數精靈族文化有一定了解,或許能辨認出那頸鍊屬於某種水族精靈代代相傳的珍寶。

確認寶物沒有沾染髒污後,他重新將美麗藍石藏回衣領下。
金眼青年自隨身行囊拿出手帕,眼瞳一瞬泛出螢藍,手裡布料半濕,他好整以暇替自己拭淨面上髒汙。衣物上的雖然依然能用水屬法術清理,但比起小心翼翼精細操控術法,他更偏好晚點直接換套新衣服。

將髮梢與臉蛋都擦乾淨後,他將厚手帕翻面折起遞給對面,無聲詢問討厭鬼要不要順便擦擦臉。
而彷彿為了回應他在腦中發問的「又有什麼魔法能用」,茄汁從他的前髮滴落,前方的人掏出手帕,一時之間,空間中不可見的什麼震顫、移動、翻湧,一下子凝聚住他的注意,他維持著提著杓子的動作,站在原處看直了眼。

早先他未及察覺的異樣,在此刻突然有了明顯的源頭及原因。
純粹的水屬性魔法匯聚,濕布遞至他的眼前,他愣愣伸手接過,直到對方的手都已經收回,他還低頭盯著手上的布。

布上的魔力痕跡很快就消退,殘存在纖維中的僅是單純的水分。那並不代表平常或簡單,反而意味驅使力量的純然與真誠。

所以那些水願意為誰而憑空具現,聚集於此。

是魔法。
他踟躕一陣,沾著燉菜湯汁的感覺黏膩發酸,黏不住以「魔法知識」作為驅動源而開始高速運轉起來的思維法陣。
被佔去的注意力隨著思考分去心力與專注,應該不應該、尷尬不尷尬等判斷機制暫時停止運作。

他順理成章地舉起布巾,把自己的頭髮、臉頰、衣領等明顯吸了太多湯汁的地方按壓一遍拭淨,又不自覺攤開手帕翻看檢查,試圖從殘留的魔力痕跡推敲出魔法組成的原理及手法,可惜原來乾淨布面吸上番茄的顏色,除此之外,一點特異都沒有留下。

真想多看一點。

於是他抬眼,默不作聲又看了一眼對桌,不發一語離開桌邊。

到底是以魔力與精神凝結化水,轉化空氣中的魔力分子,又或是儲存類的魔法,單純將曾經藏存的水氣投放於此?
幾分鐘後,他帶著明顯已經去一旁清洗過、擰乾的手帕回到桌邊,站在人的一旁,沒有直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謝謝。」

他遞出手帕。

「這怎麼做到的?」
發楞,擦臉,起身離去,回來,卻沒回到原位。

他不知討厭鬼歷經何等心路歷程,但對方沒回原位而是站在自己身旁,甚至堵去他離開位置唯一動線。

一切都使他嚇壞了。

黑髮青年大大抖縮一下,整個人朝牆貼去,金眼直直盯人嘴唇。直到對方開口道語才緩過來,默默伸手接下手帕。

他還以為對方又要說自己不該待在這。

不能待森林,不該待城鎮。歷經上回後他想,怪物的確不該待在人多熱鬧的地帶,但他仍是踏進城鎮還又遇上討厭鬼,這點竟使他有那麼點心虛,像是做了錯事被抓到那般。

不是指責他的錯,而是好奇魔法嗎?
「……呃、」寡言青年視線游移,收好手帕後將空出的兩手與視線都挪向桌面燉菜,一面思考如何回答,一面將燉菜乾淨俐落分半,挖進討厭鬼碗裡,也挖給自己。

雖然一定沒有下回,但若有下回,他絕對要禁止討厭鬼挖燉菜,簡直是災難。

「你……你問、祂回應就、就做得到。」解釋話語簡短,省去最源頭結成契約的過程,略過佈下法陣細緻調整的範圍與多寡,連無須詠唱咒語的部分也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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